我为什么离开Web3支付：来自莆田、义乌及其他地区的真实情况

六个月的多大陆密集实地调研改变了我对加密货币支付生态的理解。在拜访莆田、义乌、墨西哥以及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新兴市场后，我做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决定：停止构建Web3支付产品——并非因为我对这个行业失去了信心，而是因为我终于理解了它的真正结构。这段经历揭示了大多数新手所忽略的一个关键点：Web3支付并不受技术或产品设计的限制，而是受到更为根本的因素制约：金融基础设施本身的架构。

这并不是一个悲观的退出故事，而是对支付业务运作规则的全新认识——它们与大多数技术创业公司理解的规则截然不同。同时，这也是我对下一阶段区块链金融真正机遇所在的理解。

现实基础：莆田和义乌实际上揭示了Web3使用的哪些真相

当我首次抵达香港，准备探索Web3支付时，我的假设很简单：跨境结算的摩擦是真实存在的，Web3稳定币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构建合适的产品将带来大规模的采用。这一假设在大约三周的实地调研中基本站住了脚。

我从义乌开始，那里是行业报告中频繁提及的Web3支付采纳的典范。然后我访问了莆田，那里是关于支付走廊中稳定币使用的另一个关键参考点。我还在水贝待过一段时间，并前往墨西哥进行调研。结果与主流的采用叙事相悖。

稳定币在这些市场中绝对存在，但它们的使用模式完全不同于行业报道中的描述：

碎片化，而非标准化。 交易发生在关系网络内，而非通过通用的支付通道。用户采用稳定币是为了特定的双边关系，与可信赖的合作伙伴，而非因为他们可以连接到任何商户生态。

隐藏的，而非可见的。 实际的Web3支付流动在官方统计中大多未被记录。它们嵌入在非正式的结算网络中，之所以有效运作，正是因为它们暂时规避了监管审查。

零散的，而非主流。 在莆田和义乌，稳定币作为现有系统的变通层存在，而非取代它们。它们是传统支付基础设施的补充，而非竞争者。

这种模式在我调研的每个市场中都反复出现。Web3支付的实际渗透率几乎与加密社区和行业报告中的噪声水平毫无关系。我遇到的不是“Web3支付的采纳”，而是“特定走廊中的专业稳定币用例”。

引发我更深层次思考的问题是：如果真实世界的使用如此碎片化，区块链结算的技术可行性还有多大意义？限制已不再是技术问题。它从未是。

真正的瓶颈：银行渠道，而非产品创新

从7月到9月，我从观察转向实践。我的团队开始积极构建支付最小可行产品（MVP），并与潜在客户接触：人力资源公司、保险公司、旅游运营商、MCN机构、游戏平台、跨境贸易商。

他们的需求高度一致：更快、更便宜、更稳定的资金流。工资结算、任务补偿、B2B支付——这些操作理论上都是稳定币的理想用例。逻辑严密。

但几乎一开始，理论就与现实发生了碰撞。要实现即使是小规模的资金流动，我们需要一些产品团队无法自行构建的东西：一个稳定、合规、可靠的法币到稳定币的渠道。

我们尝试与几家成熟的服务提供商合作，但他们的渠道未能通过实际的压力测试。我们也探索了自建渠道。这时我领悟到一个关键教训：这不是产品问题，而是基础设施问题。

建立和维护支付渠道需要：

• 长期的银行关系 (不是交易关系，而是多年建立的合作信任)
• 跨多个司法管辖区的合规许可结构
• 先进的KYB/KYC合规系统
• 真正的风险控制能力，而非理论框架
• 实际资本储备的信用额度管理
• 持续的监管沟通与协调

这些都不能快速获得，也不能通过激烈的创业迭代学习到。它们是制度资产，通常只有具备特定背景、特定时间窗口和特定金融基础设施接入的团队才能积累。

这一认识从根本上重塑了我对支付业务的理解。

为什么支付是“水流”业务：风险的经济学，而非功能

一位导师曾用一句话让我豁然开朗：“在支付中，关键不在于你赚了多少钱，而在于你可能亏了多少钱。”

这句话彻底改变了我的分析框架。我开始将支付公司看作基础设施运营商，管理资金流动。比喻“水通过渠道流动”变得异常贴切。

在这个模型中：

• 谁控制渠道，谁就赚钱。 这不是诗意的说法，而是字面意义。控制法币到加密货币转换点的实体，获得价差收益。
• 交易量取决于渠道容量和压力。 更高的监管确定性、更丰富的银行关系、更强的合规保障=更多的水流。
• 盈利不在于产品功能，而在于可持续的风险容忍度。 一个在合规交易量上赚取2%的公司，比在灰色区域交易量上赚取5%的公司更有价值——因为后者还未经历最终会到来的亏损。

许多支付操作中所谓的“利润”，实际上是风险溢价，而非能力溢价。企业今天还能盈利，是因为还没有发生灾难性事件。这种结构并不可持续。

真正能积累长期价值的支付公司，是那些能在多维度压力测试中幸存的：

• 合规挑战
• 监管变动
• 欺诈事件
• 黑天鹅流动性事件
• 银行关系中断

大多数新兴团队尚未面对这些压力，也没有建立起应对的组织韧性。

结构性错配：你的团队缺乏的资产

此时，我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人不舒服的事实：支付是个极具潜力的行业，但只适合拥有特定资源禀赋的团队。

支付行业确实存在结构性机遇。比如：

• 宏观趋势是真实的。 全球供应链没有在整合，而是在碎片化和互联。跨境服务贸易在加速。远程团队变得全球分布。这些趋势不断带来结算摩擦，而传统通道难以高效解决。
• Web3确实能提升效率。 不是通过“更低的手续费” $100 那是个误导$10 ，而是通过：
  • 大幅提升结算速度 (在管理数千笔日常微结算时至关重要)
  • 透明的清算流程 (对受监管行业的审计追踪至关重要)
  • 24/7跨币区结算能力 (解决T+2延迟问题)

机遇巨大且跨越数十年。 这不是三年市场，而是全球金融基础设施的十年以上重建。

但我无法逾越的障碍是：在这个领域取得成功，需要行业级资产。这些不是你能靠产品创新建立的竞争优势，而是你要么拥有，要么没有的基础资源：

• 长期、信任基础的银行关系 (经过数十年建立，普通互联网团队难以获得)
• 成熟的合规基础设施，拥有良好的监管记录
• 在实际危机场景中经过压力测试的风险管理系统
• 积累的监管信用 (能与监管机构进行艰难对话并赢得信任)

我的团队具备产品创新能力，但没有这些制度资产。建立它们意味着放弃5-10年的产品开发，转而通过平凡的运营能力积累信誉。

这不是商业策略，而是对我们结构性优势的反向押注。

为什么Web3支付将不性感、后台驱动，也不会成为消费者革命

也许最重要的认识是：Web3支付的真正规模化不会发生在面向用户的层面。不会因为消费者醒来，开始积极使用基于区块链的钱包而爆发。

它会在企业的后台系统中悄然发生。

可能的路径： 保持Web2的前端，重构后台为Web3。

大型企业将逐步将其财务管理、对账系统、跨境结算路径和资金池结构迁移到区块链基础设施。他们的终端用户不会察觉任何变化。用户体验保持不变，后台变得更高效、更透明、更合规。

这就是“隐藏升级”的模式。而它需要的，完全不同于创业公司通常追求的：

• 不是市场教育，而是系统稳定
• 不是用户采纳，而是合规确定
• 不是病毒式增长，而是运营可靠

机会的地理分布同样重要：**亚太支付通道已相当成熟。**真正的结构性增长将发生在那些：

• 支付基础设施严重碎片化的地区 (拉丁美洲、非洲、中东、南亚)
• 现有结算系统摩擦大
• 用户和商户有强烈迁移激励

但这些地区也存在：

• 复杂的监管差异
• 高度的运营要求
• 深度本地化需求
• 关系依赖的商业模式

它们正是我没有的基础资产所在。

从水流收集到水流观察：战略转向

当我决定退出支付开发时，我并未将其视为失败，而更像是学习弧线的自然终点。

我没有离开生态，而是重新定位了视角。

不再站在水边试图收集和引导水流，而是站在旁边观察资金最终流向何处，出现了哪些新需求。

这个转变源于另一个认识：支付解决了一个问题，但它不是最终问题。

支付解决的是流动性——钱是否能动，动得多快。但真正决定长期价值创造的，不是流动性本身，而是钱到达后发生了什么。存放在哪里。如何管理。携带哪些风险。

看看中国过去二十年金融科技的演变。真正创造规模和防御力的公司，不是那些“优化支付”的企业，而是那些站在支付层背后，管理已建立的资金流的公司。余额宝、天天基金、天弘，之所以成为巨头，是因为它们掌控了支付层，管理了已存在的流。

支付曾是入口，资产管理才是堡垒。

链上也在出现同样的模式。

出现了一类不断增长的链上资产：借贷协议、短期RWA (真实世界资产)、中性策略、收益生成组合。这些类似链上货币市场基金、短期债券配置、稳定价值池。

问题不在“资产是否存在”。而在于大多数参与者不了解它们的风险。缺乏入口点，无法正确评估、比较和区分这些资产。

随着资金持续链上迁移，这个信息鸿沟将成为制约，而非支付基础设施本身。

这个认识引导我下一步：不再争夺支付渠道的控制权，而是要建立对支付之后发生什么的清晰认知。绘制链上资产的全景图，识别其风险特征，提供透明的评估框架。

不同的水道，同样的生态系统，不同的价值创造模式。

非结论

我分享这些，并非为了对Web3支付得出定论，也非为了劝说他人加入或远离这个行业。这个行业确实存在结构性机遇。

我分享，是为了说明一个人的具体决策：为什么一个既看到了机遇，也看到了障碍的人，选择了后退。

如果你是一个考虑支付基础设施开发的团队，关键问题不是“我是否理解产品技术？”而是“我是否拥有这个行业所需的制度资产？”

如果没有，任何产品创新都无法弥补这个结构性缺陷；如果有，你可能本身就不需要我的观察。

对那些希望参与Web3金融生态的朋友来说，教训更简单：真正的杠杆点，不一定总在噪声最大之处。有时候，它们隐藏在前一层解决后出现的更安静的问题中。

这也是我转向的方向。而这个转变，或许也是我在莆田、义乌、墨西哥及其他地方六个月中学到的最重要的课题。